每年的秋季气候宜人，是博物馆举办年度文物特展的时期。一场名为“宋元佛画：东渡日本的诸佛”的特别展，正在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举行。展期是9月20日到11月16日，以10月20日为界，分为前后两期。这场特展是今年海外最有价值的中国文物特展。

虽然宋朝和元朝都是中国的历史朝代，但以“宋元佛画”为主题的大规模中国古代艺术展览，却只能在日本举办，这是因为日本各地的寺庙保留了数百幅自古流传下来的两宋和元朝的宗教题材绘画，而这种宗教画通常并不是中国古代收藏家的关注对象，所以在中国反而非常罕见。

日本大规模学习中国始于隋唐，作为当时中国主流宗教的佛教也因此传入了日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鉴真东渡。很多日本僧人也渡海求学，最出名的八个高僧被称为“入唐八家”，对日本文化有很深远的影响。到了宋元时期，由于没有官方的使团，中日之间僧侣的求法和传法活动成了文化交流的主轴。宋元时期来华求学的日本僧人有奝然、重源、荣西、圆尔等人，去日本传教的中国僧人有兀庵普宁、兰溪道隆、无学祖元、清拙正澄等人。频繁的僧侣交往把大量当时中国的佛经、佛像、佛画等作品带到了日本，然后成了日本各地寺院珍藏的重要宝物，很多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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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1: 国宝文物秋景冬景山水图， 12世纪南宋时代，传宋徽宗作，京都金地院藏[前期展示]

从1970年代开始，日本学术界开始关注散落在各地寺庙中的宋元佛画，经过五十多年的系统研究，学术界对这个主题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森桥夏美是宋元佛画研究第一人井手诚之辅的弟子，在多年学术研究的基础上，策划了日本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宋元佛画主题展，汇集日本各地珍藏的逾百件宋元画作，结合道教、摩尼教绘画，经卷等文献资料，全面展现宋元佛画的发展脉络、多元面貌及后世影响，带领观众深度领略宋元佛画的卓越魅力。

此次特展展出了上百件作品，其中部分宋元佛画由于水平高超，在日本也被列为了国宝级文物。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相传为北宋初年日本僧人奝然带回日本的清凉寺《十六罗汉像》。罗汉的概念源于印度，本来用于描述悟了道的僧侣，但他们在外观上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异，所以印度美术史上并没有特殊的罗汉形象，典籍里也没有罗汉样貌特征的记载。中国美术史上所见罗汉形象，都是历代画家在早期高僧画和胡僧画的基础上创造的。创造罗汉像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随着佛教的整体的神化，罗汉也变得既有神通法力又兼有人性，因此他们的画像既要有人的外形特征，又要在其中融入神性以区别凡人。唐末五代时期，罗汉画题材异军突起，高僧贯休把唐代辟邪祈福的神像和罗汉形象融合，以异常的外形来彰显其神性，人称“禅月式罗汉像”。清凉寺《十六罗汉像》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最接近贯休时代的作品，在中国佛教艺术史上非常重要。这套《十六罗汉像》尺寸一致，每幅都是高 82 厘米、宽36.4 厘米。画面保存极佳，虽然有补绢补笔，但是无论背景、衣饰、人物都维持了原貌，是研究北宋绘画的珍贵一手材料。作品的特点是罗汉尊者全部寄于山石之中，这可能和唐宋时期流行的山间行脚僧图像有关。罗汉尊者面目生动、目光如炬，衣服上大量运用丁头鼠尾描来表现质感，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释迦说法图》一样，都是典型的北宋早期风格。

插图2 国宝文物孔雀明王像，11-12世纪北宋时代，京都仁和寺藏[前期展示]

另一件极为珍贵的国宝级作品是京都仁和寺的《孔雀明王像》（特展前期展出）。这件作品有很强的密宗风貌。唐代密宗传入日本之后分为了两派，一派是钻研“教相”（密教理论）的小野流，一派是钻研“事相”（仪轨法事）的广泽流。仁和寺及其御室派是广泽流的代表，最注重的“事相”就是孔雀经法的修持。孔雀吃毒蛇，在印度是消灾除厄的象征，后来在佛教里成了管消灾的孔雀明王，是驱邪治病的象征。空海从唐朝带回日本的《佛母大孔雀明王经》深受权贵欢迎，祈雨、祛病、安产，乃至调伏天地异变，都要求助于孔雀经法。这套密法是仁和寺独占的法门，越来越秘密化和权威化，只为皇室豪门服务。而皇室豪门的支持也让仁和寺能获得珍贵的中国宝物，这幅仁和寺收藏的北宋《孔雀明王像》高约 1.7 米、宽约 1 米，是世界上现存最华丽的宋代密教佛画，色泽鲜艳工笔精湛，大概是特意请来当法会主尊的。画面上三头六臂的明王手持各种法器，端坐于孔雀背上的莲座之上，神态安详，有唐代遗韵，但是精细的用笔已经是北宋风格了。明王和孔雀都是正面对人，华丽的孔雀和画面上红绿色系的明显对比，都是偏向于北宋晚期的风貌。

在京都国立博物馆举办宋元佛画特展的同时，东京国立博物馆也在举办特展：造佛师运庆，祈愿之地——兴福寺北圆堂（展期为9月9日至11月30日），主打镰仓时代的佛像，其中也可以看到宋代艺术对日本的影响。

日本的佛教和木雕都源于中国，在隋唐时期，佛像的制造技术从大陆传入了日本。日本人对木雕、石雕和泥塑都有过尝试，最后发现日本多森林的自然环境适合木雕，就将其世代传承、发扬光大。运庆是一位日本僧人，生于约公元1150年左右，去世于1224年，是当时日本水平最高的佛像师，造像巧夺天工。他制作的奈良兴福寺北圆堂佛像堪称镰仓时代佛像的经典作品，而且能看到来自宋代的影响。

插图3: 国宝文物弥勒如来坐像、无著菩萨立像、世亲菩萨立像。13世纪镰仓时代。运庆作。兴福寺北圆堂藏。

运庆展上有兴福寺北圆堂内无著、世亲两尊高僧立像，年迈的老僧手捧舍利，神情凝重，眼神幽邃，几乎比活人还真。笔者在陕西钟山石窟的第三窟内见过北宋石雕的迦叶菩萨像，和运庆的作品虽然材质不同，功力有差，但形态姿势如出一辙，可见是有共同的粉本，也就是参照的原本。宋代众多中日之间僧侣交流，会把当时中国流行的佛像粉本带到日本。和宋元佛画一样，宋代的木雕佛像保留下来的也是凤毛麟角，而运庆的作品中能看到宋代造像艺术的影响，对我们了解中国艺术史而言，也是极有价值的参考。

作者 谢田

发布于：广东省